《台北故事》:我怕自己是同性恋,但眼前的他是为我特调的一盘好

高镇东早年跟人在街头混,举手投足都带着点流氓气,听说以前他还打过我们学校好几个学生,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他大哥的八大行业搞得有声有色,八五之后,生意遍布北中部地区,引得一票人眼红,劳力仔的名号在这行当里报出去,几乎无人不晓。酒店钱捞得凶,光是开支洋酒就要破万,高镇东告诉我,以前他们店里,曾经一晚收入就逼近百万,在那种风光年代,钱就像不要命地往手里钻,小姐少爷小费拿到手软,还常常有红包拿。他说那十年,劳力仔靠夜总会跟酒店,就攒了好几千万的身家,这些都还没算上三温暖、撞球室以及其他檯面下的灰色收入。

高镇东十几岁时也在撞球间里打工,其实算一算,他在街头作小混混的时间也不多,也就是17到19岁那两年,他告诉我:「那时我什幺疯狂事都干过──以前觉得很酷,可现在想想,又觉得那种生活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我问他那你还混什幺混,他笑说:「闲哪!我很早就不读书了,不混我还能干嘛?」

可能高镇东真觉得这种生活没意思,于是接到兵单之后,也没拖拉,很乾脆地跑去当兵,两年退伍后,又辗转到他大哥的酒店做少爷,一干好几年,最后还被他弄到一个经理的位置。说出去都好像很风光。他长得帅,滑头起来也够油滑,小姐都很卖他的面子,他说什幺就干什幺,还有些甚至非要倒贴送上门跟高镇东睡觉。

高镇东的人生不知道因为长得帅这件事占了多少便宜,也很习惯了,我曾对他这种心态感到不齿,但也不得不承认,当初就是看他长得帅,才会跟他混到一块去。

高镇东对我来说一直有种难言的吸引力。

我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嘴上不说,但跟他在一起,快乐便来得很轻易。

性向是隐蔽又刺激的话题。以前读国中时,我曾亲眼目睹班上一个女生的裤子从内而外渗出点点斑斑的鲜红血迹。当时那一幕不只有我一个人看到,班上很多人都看到了。

在那性徵迅速甦醒的青春期,我们虽然是男生,也都隐隐知道那是什幺东西,后来男生们开始不停讥笑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哭了,跟好友从班上捂着屁股跑出去,隔天就请假不来了。

当年那幕震撼的视觉记忆,一直深印在我脑海,多年后回忆起来,画面依旧清晰。那滩血犹如一根针,不时就跑出来刺激我,毫无原因。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牢牢记着这件事,直到第一次梦遗那晚,我从床上惊醒,第一件想起的事,竟是那件渗血的萤橘色运动裤。

我从小不比我弟外向与开朗,偏偏这方面开窍得特别早。

台湾的经济在进步,风气却仍然保守,那个年代,同性恋几乎就是个贬义词,正常人对这个群体不抱善意,甚至觉得同性恋全有爱滋病。

我渐渐察觉到自己在一个最不该不正常的方面产生了异常。我相当恐慌。在发育抽高的时期里,数不清几个深夜,我一边抽筋,一边又幻想这个祕密在未来某天被发现的场景而失眠。从前触发这种恐惧的是我父母;成年后只是转移到面积更广的社会与生活。

我也跟女人试过,但结果总以失败告终。我可以对女人生理勃起,心理却很难有真正快感。

高镇东从头到脚就像一盘天生为我特调的好菜,哪里都极度吸引我。

我没与女人真正交往过,说实话不是太了解女人,但男人的爱肯定是缺不了性的。两个人光谈情不做爱,好比一堆缺乏火苗的乾柴,不会燃烧,就不会发热。不会发热,就没有激情。

以前我以为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份长久安全的性关係。我怕染病。不只因为我怕死,还更怕以某种不体面的方式死去。我以为这是我不习惯频频换对象的原因,可时间一久,又觉得不对。

我不懂怎幺形容那种不满足的感觉,只知道空虚寂寞有时能把人折腾得发疯。连射精都解决不了。男人跟女人一样,只要是人,在感情的世界少有不贪得无厌──这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曾与我私交甚深的女性朋友告诉我的。

她叫陈仪伶。

《台北故事》:我怕自己是同性恋,但眼前的他是为我特调的一盘好

陈仪伶一生情路坎坷,换男友的速度跟换衣服一样快,可每段感情结束之时,都足足要她半条命。她这辈子最后一段的男女关係,是做了别人的小三,对象是办公室里的上司。大学毕业后她从事保险业,身边的男人来来去去,多是客户。之所以会与她认识,是因为有一天她开着一辆明显是男人才会开的轿车来到我那时第一间工作的车行。正好是我接待她。

那时我双手沾着黑色机油,缓缓降落的车窗后,是一个哭得两眼发红的女人。

我虽喜欢男人,但仍不影响我的正常审美。陈仪伶最初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漂亮还是漂亮,神韵和港星陈宝莲有五分相似。她向来对得起她超级业务员的身分,跟人搭话一点都不怕丢脸,她送车来修,约好取车的那天,当着车行一票男人眼前,唯独要了我的电话,态度大方自然,搞得那整天所有的师傅都在酸我桃花开了,让我好好把握⋯⋯

陈仪伶确实曾对我有过那种意思,我拒绝了,却一直没敢告诉她真相。

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这种不冷不热的联繫,她常约我出去喝酒,也会告诉我许多私事,偶尔也会要求我说点自己的。这段「友谊」持续八年,当年莫名其妙的开始,最后也莫名其妙的结束。陈仪伶自杀前,曾打电话约过我,那时我正跟高镇东经历二次分手,没闲工夫理她,谁知道那次错过,就是阴阳两隔。事后仔细回想,其实一切早有徵兆。那一年她经常把死字挂在嘴边,但我以为她就是说说,每次见面她仍然把自己打扮得亮丽动人。很多细节被我忽略,后来我或多或少觉得自己对不起陈仪伶,那是这辈子我第二次觉得自己亏欠一个女人;第一次,是我妈。

高镇东眼下有两条肥厚的卧蚕,俗成桃花眼,笑起来特别风流。在泰国那几天,他心情很好,几乎每天都在笑,横竖看上去就是个多情人。我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当他盯着别人看的时候,经常给别人造成什幺错觉,才总有人甘愿上当受骗。高镇东骗人已经成为某种下意识的习惯,谎话张口就来。没什幺人会喜欢无缘无故被骗。

我妈当初把家里的钱全拿去跟会,被人倒会,那时我才知道电视剧里,那些健全家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桥段在现实中原来真有可能发生,不用等到他们发现我是同性恋的那天了,我爸就因为这件事被气得中风;我妈作了半辈子保守妇女,要说人生曾经犯下什幺大错,也就只有那一回。因为这个烂摊子,她吓得不敢回家,深夜在外徘徊,遇到一群飙车仔抢劫,抢了她挂在身上只放了300块钱和一罐未拆封巴拉松的皮包……

那件事发生后,我在警局看过那段监视器录影带。

……皮包背带紧紧勾住她的身体,她被机车在柏油路上拖行了一段距离,四肢磨得皮开肉绽,据医生的说法是,大约是机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没气了。

我妈走了,我爸中风倒下,那一年,我们家距离支离破碎四个字已经不远。

那年我快18,觉得人生无望,因此走过一小段岔路,甚至还动过杀人的念头。我走到五金卖场买了一把水果刀,浑浑噩噩在天母公园坐了一夜,用了整晚去思考,是要先砍死那群飙车仔,还是那个将我妈的钱全部捲走的刘芝梅女士,我甚至还想了一些方式──总之,那段时间堪称我人生当中最混乱的时期。

「咚滋咚滋咚滋──」

酒吧音乐极其大声,舞池里挤着一群疯子。有老外有洋妞,有各色人种,全像嗑了药般,疯狂地扭腰摆臀,肢体磨蹭,画面带有浓浓情色味道,在震天的乐声中,高镇东说了一句什幺,我没听清,他把嘴里的菸抽出来夹在指缝,吐出一口白雾,又重複一遍:「爽不爽?」

我看着他,应了一声,说:「还不错。」

其实应该算是很爽,只是口头不愿承认。

他笑了,把我揽得更紧,我心里有股隐晦的激动,被高镇东彻底触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高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熨贴在皮肤上──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里情不自禁地亲近,好像就这样融入了这个神奇的国度,自由、狂热、不顾一切……

那五天过得很快,离开的那天,我有种依依不捨的恍惚感。

台湾虽然是热带海岛,却也有属于它严寒刺骨的季节,冷起来的时候,毫不含糊,在这里玩得够久了,我们终究得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冬天里去。

半夜,我们离开曼谷酒吧,高镇东的心情非常好。本来他看起来也不显老,在黑夜中爽朗的笑脸更把他整个人衬得年轻了好几岁,好像又回到我们刚在车行认识那一年。在深夜的小巷内,他半醉半清醒地胡言乱语:「等明年!明年我们去香港,后年去日本,大后年再去美国──你要是想再来看人妖,我们再来啊……」

我们勾肩搭背走在曼谷靡靡的夜色里,来往的人潮与我们擦肩而过,有人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我们,奇异的是,我并不感到慌乱。或许就是仗着没人认识,胆子也跟着大起来。泰国就像那种不存在的人间天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这种感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两条街上处处有人举着成人秀的牌子拉客,歌舞声繁杂,钢管舞女郎在五光十色的酒吧门口直接火辣地表演起来,下半身一条豔红的三角裤和黑色网袜,整个人倒挂在银色钢管上,底下闪光不停;笔直的路口有个专宰观光客的计程车站,全是用喊价的;汽车的大灯在马路上晃过一抹虚白,走着走着,体内就涌出一股漩涡,我忽然很想跟他做爱──跟高镇东一起射精、高潮。我想大声喊高镇东的名字,告诉他,我很喜欢他……

我永远忘不了我跟高镇东在曼谷的路边热吻过。

那晚街头下着细雨,那个月正好是泰国雨季,招牌上的霓虹灯在湿气里模糊晕开,街口距离并不远,看起来就在月亮高挂起的那一头,我和高镇东摇摇晃晃地走了很久,脚步踉跄,走几步又停下来啃咬着对方的鼻子、脸颊,然后哈哈大笑。

我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有些事情,提前想得太多,反而让人感到胆怯。关于未来,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抗拒想得太远,我不知道以后会怎幺样,那时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明天的事,就让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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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台北故事》,镜文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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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北人

「我曾经非常喜欢他,更为此疯狂过。
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有,但往后我肯定会经常想起他──
直到有一天,我不再那幺难受为止。」

生活在九○年代台北的两个男人,明知对彼此不能认真,却愈陷愈深,
十年分分合合,滚烫慾望升腾成爱,这对爱的赌徒,能否在命运桌上绝处逢生?

程瀚青与高镇东,一个是寡言内歛、亲情至上的修车师傅,一个是浪蕩不羁、纵情享乐的酒店经理,两人性格迥异,却有着赤裸裸的默契,即使身处压抑的社会氛围,仍不能自主地走在一块。
两人初识,是一看对眼便不问未来的贪求欢快;重逢,是命运注定两颗心要撞击得既快乐又痛苦;而再次复合,则是放手一赌、不再防备──爱再荒凉,也要用鲜烈的痛,来抵挡遗忘。
故事孕生自寻常的台北地景:西门町的机车暗巷、阳明山的万家灯火、中山北路的深夜狂飙、林森北路的灯红酒绿……,一幕幕都带着光阴厚度;相继献声的九○年代流行音乐,不仅烘托出时代氛围,更为这段感情的离合悲喜,下了恰如其分的注脚。
作者初试啼声,语调平静节制却饱蘸痛楚,召回上个世代的惶惑灵魂,于字里行间一一显影;故事中众生相的交互映照,既交织出对爱的深切感悟,也引人思索何谓人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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